“下乡卡号：IXIXFG155VB004774815”。

　　这台冰箱，尚未出世便已中标，体型、价格都已先天注定。

　　当它还在设计阶段时，就已经注定是个“乡下冰箱”。

　　从浙江台州的工厂“出生”，到河南开封县万隆乡王岗村赵领宏家“落户”，辗转数千公里，这台浙江星星家电公司生产的“乡下冰箱”的旅程，如同正在全国铺开的“家电下乡”一样，就像一幅慢慢打开的画。

　　从东南沿海，到中原腹地，我们追索这台冰箱的“下乡之旅”，仔细品味中国经济“原生态”的产业链，以及中国农村已经爆发和尚未爆发的巨大消费潜力。结婚“四大件”

　　3月份，中原大地，春天来到了。

　　河南省开封县万隆乡王岗村赵领宏家的院子里，十几株长得高大竖直的杨树正在抽绿。

　　一幢二层小楼，中国农村的一个新家庭，在这里展开了自己的新生活。

　　就在一个多月前，农历鼠年腊月廿六日，这座“新院子”一改往日的寂寥，贺喜的人在院子里踩起了一阵阵尘土，热闹非凡。

　　院子其实早在8年前就已建好，只待长子赵领宏娶妻时装修。现在喜事终于临门，邻村大高庙村的姑娘陈会敏赶在年前嫁到了王家。

　　按照当地风俗，弟弟还未娶妻，长子一般不分家。因此，严格地说，这个院子里并没有一户人家，而只是一个“分院”。

　　所以，虽然小夫妻的起居都在这院里，但厨房不做饭。分灶吃饭是分家的象征。

　　新买的小四轮拖拉机挂车停在院子里，车头停在客厅里，一切都像是临时的。

　　拖拉机是结婚时买的。根据当地风俗，彩电、冰箱、洗衣机、摩托车是结婚必备的四大件。其中摩托车可以换成汽车，也可以换成小四轮拖拉机，这小两口选择了拖拉机。

　　和其他地方一样，男方负责盖房和买拖拉机，女方则陪送家电作为嫁妆。

　　不管有用没用，四大件是当地陪嫁的潮流，按照当地的习俗，没有这些是结不了婚的。

　　陈会敏陪嫁的冰箱是星星牌的，大红的面板上有水印的牡丹花，上下两门。这款冰箱产自星星家电公司的台州工厂，是特意为家电下乡招标而设计、生产的。

　　陈会敏打开冰箱，上层是苹果、菠萝和甘蔗等几样水果，下层是冰激凌。

　　初春的河南农村，为了省电，陈会敏趁着天气乍暖还寒，一般都把电源插头拔掉。待发现冰激凌要化时，再插上电冷冻一阵。

　　这台冰箱，在以后的日子里，会和赵领宏、陈会敏的生活结合在一起，叙述着和中国许多家庭一样的平常故事。

　　而事实上，从“出生”之日起，它就已经和中国乃至全球经济的故事密不可分了。

　　定制

　　 早在2007年12月21日，商务部公布了家电下乡试点阶段的中标产品，第一批即是冰箱。其中星星的中标产品中，就有陈会敏的父亲陈海军买的这个型号。

　　这个产品的特点是，“必须符合农村市场的需求，冰箱能耗、质量、价格、服务等方面都有多项限制，且最高零售价格不得超过2000元。”

　　星星公司的设计人员推出的这款机型，是“金属真拉丝面板”，外观大圆弧造型，豪华气派，深得农民的审美旨趣。

　　一开始，这款冰箱只有银灰色，比较洋气。但农民更喜欢大红大绿，于是面板颜色作了调整，就变成现在陈会敏家这样了。

　　在星星的台州工厂参观，从流程转盘上转过来的冰箱，一溜全是这种红色的面板。

　　针对农家的使用特点，冰箱有60厘米深度，一层能同时放4个盘子。这台冰箱还装有大脚轮，考虑到了农家经常挪动电器的需要。

　　关键的是，这台冰箱每天只耗电0.59度，达到能耗一级标准。这最符合农民省电省钱的需求。而市场上销售的冰箱的能耗等级一般是三四级，有些甚至五级。

　　到目前为止，这是星星公司卖得最好的一款机型。星星家电销售副总经理童军富每天都在催车间加快生产，只要按时完成任务，中层以上干部就可以港澳游。

　　童军富说，这款产品正在改进，通过加厚发泡层，能耗可以控制到0.4度以内。

　　星星公司去年总共中标14款冰柜，其中10款是新开发的，4款是改进型；冰箱中标39款，其中36款是新开发的。

　　“国家对中标价和能耗都做了强制性规定，必须达标才能中标。”童军富说，“外界总以为我们把库存产品倾销到乡下去了，这是个误会。”

　　在路上

　　2009年3月3日一早，又一批“下乡冰箱”要从台州出发前往河南。

　　河南一家物流公司的司机杨师傅和李师傅跟往常一样，将车停在星星家电公司在台州的仓库门口。那里的提货车排成队伍，他们虽然受到了关照，要求将河南的货优先发出，但直到下午4时，他们才终于装好车办妥提货手续。

　　杨师傅五十多岁，原来自己有一辆大货车，但由于拉不到业务，或者来回总有一趟空跑，只好卖掉，转而给一家物流公司开车。

　　谁知道，“家电下乡”在全国一启动，物流公司的业务忙得喘不过气来。3月2日他们刚刚将一箱新飞冰箱拉到上海，次日就被要求到台州运星星牌下乡冰箱回河南。

　　一夜无话，直至次日11时半，车行至安徽亳州才有空停歇。在一处未完工的服务区，在“民间小调”的伴奏下，一盆羊肉菜汤打发了这一行。

　　平展展的农田正在抽绿，刚刚过去的大旱令道旁的杨树仍然干涩无色。全程高速，下午4时半，车行至郑州东，此行结束。

　　星星河南分公司的仓库前又是一派繁忙。这车货要入库，但前面还有两部车，一部是运入的，一部是从仓库提货准备送下乡的。

　　两位司机一看这阵势，就知道当天卸货无望，于是停车离去，准备次日再卸。

　　这样繁忙的景象，在2008年可能不会赶上。

　　陈海军买的这台冰箱，2008年7月8日就随身携带了“下乡身份证”，被装进家电下乡专用的包装箱。

　　这种箱子通体用绿色印刷，不但有家电下乡的绿色标志，还有机型、价格。也就是说，一出厂门，不管运到哪里，这冰箱只能以这个定价销售。

　　 8月10日，它被杨师傅和李师傅的大货车运到郑州城东的仓库。在那里，当天一卸车，就被等候在一旁的经销商许伟给拉走了。

　　然而，直到3个月后的1月19日，陈海军才把它从开封县朱仙镇买回了家。

　　下乡

　　2009年1月19日，也就是女儿陈会敏出嫁的两天前，陈海军来到位于朱仙镇上的“航天家电”朱仙镇分店，他要给女儿买嫁妆。

　　朱仙镇是中国四大名镇之一，以年画闻名于世。在历史上，更以岳飞儿子岳云等4人的金银铜铁八大锤闻名。

　　当年南宋名将岳飞北伐至此，大败金兀术，离开封不过20公里距离。眼看着就能收复首都，却被朝廷八道金牌召回，功亏一篑。

　　直到现在，朱仙镇在外的声名甚至盖过开封县城，影响力辐射到周边乡镇，是除县城外的另一个商业中心。

　　“航天家电”夹在卖年画的商店中间，门店是三层小楼，楼顶上盖着琉璃瓦，门前飘着“战旗”，在春风中猎猎作响。

　　这是一家新开的店，与其他主推杂牌电器的店不同，这个店主推家电下乡产品。店面不大，却有三名年轻姑娘在打点。

　　店老板许伟原本做其他生意。在此之前，农村的家电城主要卖一些杂牌货，他觉得有风险。而当家电下乡开始后，他觉得这是个机会——“下乡的都是名牌产品，价格又低，那些杂牌可能就没市场了。”

　　这当然也是行业洗牌的机会。星星公司虽然一直在做二三线市场，但在不重视品牌的农村市场，杂牌产品以其低廉的成本，给星星这样的名牌造成了很大压力。

　　在农村卖家电，店里必须要有彩电招徕人气，可以说“无彩电不成店”。因此，许伟的店里除了卖星星的产品，还卖创维的彩电和冰箱。

　　陈海军在当地也算是个人物，当地农民办红白喜事时，经常请他做厨师，家境又比较丰裕，家电的价格对他来说不是个问题。“十万元的房子盖得起，就不愁几千块的家电。”

　　因此，他决定到许伟的店里看看名牌产品。

　　许伟也极看重他在农村的影响力。“他要是能说句好话，比墙体广告或者上级安排更有影响力。”

　　许伟向他推荐了家电下乡产品创维的29寸纯平彩电和星星的冰箱，但陈海军没看中家电下乡的洗衣机。

　　根据家电下乡的限价政策，洗衣机只能做成容量稍微小一点的，容量最大的才8.8公斤。而农村缺水，为了省水，陈会敏希望洗衣机大一点，这样就可以把积攒起来的脏衣服一次洗掉。

　　于是，陈海军只好买了下乡名单之外的扬子牌洗衣机，容量10公斤。

　　陈海军买的这款星星牌冰箱型号为BCD—169JA，价格1530元。加上创维彩电1890元，总共可以报销400多元。

　　打开包装，掉出这台下乡冰箱的“身份证号码”(下乡卡号)：IXIXFG155VB004774815。有了这个“身份证”，就可以向财政部门申请报销。

　　为了让农民方便，许伟不但卖产品，还替农民向乡镇财政所申报补贴，成功后补贴直接打到农户的种粮直补存折上，并不经过任何人的手。

　　较量

　　要是在半年前，许伟不开这个店，陈海军可能也不敢买家电下乡产品。

　　原因在于，包括这款冰箱在内的家电下乡中标产品，遭遇了信任危机。

　　童军富承认，包括河南在内的第一批家电下乡试点省份，专门的下乡产品销售量并不大。

　　之所以如此，经销商“唱衰”起了不好的作用。由于杂牌产品的进货价低，利润空间大；而家电下乡的中标产品被限死了售价，经销商无法加价销售，利润空间被限死。

　　“农民对产品价格和品牌不像市民那么了解，即使是杂牌产品，有些经销商卖得比品牌产品还贵。”许伟说。

　　而农民也普遍认为，下乡的产品，肯定是城市卖不动才往乡下推的，肯定不是好东西。

　　星星家电公司河南分公司总经理魏俊涛说，所有的新事物都有个观望期，中国特色的解决办法是“下指标”。河南省几乎每月都开一次电视电话会议，并给地方下指标，一直压到乡里。

　　从去年10月份开始，购买力突然爆发。据许伟统计，他销售的产品中，70%以上是下乡产品。一些有远见的经销商为了声誉，也开始注重品牌效应。

　　以星星产品为例，去年销售星星产品的终端只有403家，今年一下子增加到699家。

　　老家电

　　陈会敏夫妇配齐了家电，双方老人却还用着原来的老家电，至少现在还没有添置的打算。

　　陈海军是村里最早买了家电的人。20年前，那时农村刚通电，陈海军就在郑州买了一台凯歌牌黑白电视机，“那时开封市都没卖家电的商店。”

　　一台水仙牌双缸洗衣机在屋檐下晒着太阳，盖板上晾着一碗黄灿灿的玉米。十年前，这台家电进入陈家，一直服务到现在。“配件都买不到了，也不坏。”陈海军说。

　　比这台洗衣机还老的家电都有。一台北京牌“光彩”彩电，自农村有彩电就买来了，到现在还能正常播放。

　　在这台彩电旁边，是一台小彩电，那是陈海军的小儿子买来的。两台电视并排放在一起，可以同时看不同的台。

　　陈会敏的娘家和婆家现在都不准备买家电。用陈海军的话说：“十几年的电视和洗衣机，不坏，能用，怎么换？”

　　而陈会敏的婆家，经济条件刚刚“能吃饱”，更没有买家电的打算。

　　家电下乡似乎对城市二手家电的下乡造成了“严重影响”。一位上海市民说，以前淘汰下来的彩电还可以几百元卖到农村。但由于家电下乡政策，去年他家的电脑和彩电加在一起才卖了240元。

　　陈海军的主要收入来源于20多亩花生地，前几年每年都有三四万元收入。他盖得起房子，也就买得起家电。

　　不过，金融危机对他的影响也不小。女儿和女婿以前在深圳打工，每年有几千元收入，今年干脆找不到工作，就呆在家里种地。

　　花生的价格也跌了一半，如果不再涨回去，陈海军自己的经济状况也有点吃力了，“干啥亏啥”。亲家也只是“吃的有”。

　　童军富说，农村市场由于销售渠道多元，居住分散，精确的统计难以实现。他自己评估，现在北方农村冰箱和冰柜的普及率在12%上下，南方农村高的在30%上下，平均20%，市场潜力非常大。

　　“要是老陈家也开始买家电的话，至少还有几年好卖。”

　　但这需要像老陈一家一样的中国农民收入继续提高。